此情可待成追忆——2011六月出游小札(末)

其实这篇游记着实难写。

 

彼时彼地,不是观赏风景,亦非体察人事,青山之间,有佛音缭绕,有俗世纷繁,想起来,却是不可摩状的味道。

 

 

寻找的第一个寺院是塔院寺。

 

我记得白色的佛塔,我记得弥漫的香火,我也记得在殿前伏首的人群,然而我最不能忘的是一位老妇人。

 

起先看到她的时候,她在某一个殿前的角落里铺了一人高的垫子,跪下,磕头,伸直身体直到与地面平行,手掌翻起,合十,起身,然后跪下,磕头……反反复复。

 

再看到她时,她手里拿了一个红色的小块的布料,递给一个小女孩的手里,嘴里默默地念着什么。那时,我只看见,那双黑色的、布满纹路的手和那双粉白的、娇嫩的手之间形成了某种极为动人心魄的对比;那时,我只想到,她那历经风箱的双手当初一定也如眼前这姑娘的手一般充满孩童特有的可爱;那时,我只觉得,时光是一把锋利的刀。

 

一度,我想上前去与她攀谈,握一握她的手,然而也只是这样想,并不曾真地上前。 我对那些时间造就的人事有一种莫名的敬畏和向往, 仿佛经过时间,一切都变得丰富、睿智、平静,让人一心想要跪拜。

 

拜的不是佛祖,拜的是时间和其中的亘古不变。

 

小姑娘兴高采烈地背对佛祖离去,不曾留恋,仿佛那高高在上的佛祖只是她这段旅程的一个景点,不带半点祈祷的意义,没有一丝崇拜的味道;而那老妇人在午后的日光里略微歇息,继续一成不变的礼佛动作,好像那高高在上的佛祖已成她整个生命的全部风光,每个动作都充满虔诚,每个动作都满是感激。

 

恍惚之间,我想到,岁月,让你历经苦难,也让你打磨出一份信念。

 

 

 

第二天我们去了殊像寺。

 

正好遇上十五,有人在寺里请僧人做起了法事——倒底是哪一种,我是分不清楚的,略微读过的几部古籍,也都不曾讲得明白——所有的人都被拦在庙外,庙里是幡影幢幢,经鼓之声,不绝于耳。

 

然后我看见有一个40岁左右的妇人,双手合十,恸哭在大门侧面,我不知道她是喜极而泣,抑或是悲从中来,只觉她哭得无声而又彻底,和着那大殿里绕梁的洪亮声音,让人觉得无比地真诚。

 

那一瞬间,我也差一点落下泪来。

 

现在仔细去回想,却想不起来将要落泪的缘由。这种感觉却和在奥兰多迪斯尼乐园里看到王子与灰姑娘的感觉不同,后者让人觉得理想丰满,幸福异常,而彼时佛殿外的哭泣却让我悲从中来,无可抑制。

 

也许只是觉得那妇人辛苦不易,其背后的种种,无处寻觅。这些年,也许只是关于生活的走势远远超出当初的预想,无力把握,而面前的佛像,终于给了一个安宁的可以守望的所在;也许只是爱过的那一两个人总是遥不可及,终其一生也只是孤帆远影,不能言说,而面前的佛像,却给了一份世俗之外的救赎;佛对人的关怀不在于给人希望,而是在人希望破灭时,告诉你,这种破灭其实是好的。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离五台山一行已是100多天过去了,然而细细想去,总觉不得其旨,不解其意,是以难于下笔。今天写完,也只是算一个交待。

 

与永恒的时间,庞大的精神,不朽的信仰比起来,我们都是渺小的。

 

近来读书,读齐邦媛的《巨流河》读龙应台的大江大海,读到章诒和的《往事并不如烟》,虽然与作者对历史和人文的看法并不一致,但是看到历史变动的大环境中渺如蝼蚁的个人的命运,依旧有白云苍狗,弹指一挥间的感觉。

 

昨日偶然在网上看到关于泰戈尔的帖子,回想起初中时候读《新月集》和《吉檀迦利》的日子,便去网上搜来吟了几首。但如今大多已是记不得了,读得也不顺畅,只是一句还记得牢实,那是冰心译过的:这脆薄的杯儿,你不断地把它倒空,又不断地以新生命来充满。

 

用这句话来看时间与我们,再恰好不过了。

 

杜工部写过: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平生万事,那堪回首。

 

 

北落

2011.10.10晚于迈城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